【科幻佳作】杭州建兰中学才女让人惊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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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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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运行进程。

我从床上坐起,喝了一口手中的茶,走到大街上。

行人和车辆匆匆来往,周围的建筑是我熟悉的形状,太阳的辐射是我熟悉的温度。再熟悉不过了。仿佛我不是刚来到这里,而是一生都住在这里一样。

我抬头望向天空。一个太阳的光芒刺着我的眼睛。

我眨了一次眼。天空中有九个太阳。天空的背景是黑色的。大地也是黑色的------或者说,大地不复存在。我观看九个太阳逐渐运动成一个不规则的阵列,然后,开始了永不停息的舞蹈。

太乏味了。

黑暗的虚空中出现了一个特别黑的点,随即,恒星的运动变得剧烈,恒星被高速地抛出,被撕裂的恒星将物质向四周喷洒,随即被中央的黑洞贪婪地吞食。所有恒星开始向中央急剧靠拢,伴随着刚刚出现的几千颗恒星。我退到远处。

所有能量在瞬间积聚,类星体的粒子束在黑洞两极喷涌而出,光淹没了一切。这应该是我经历过的事件中蔚为壮观的一次。应该留作纪念。

我伸出手去,光与声在瞬间停止了。我还在大街上,与行色匆匆的他们一起行走。我从口袋里拿出瓶子,里面是一个微小的类星体不知疲倦地喷射着能量。我总是偏好这种方式,而不喜欢将它交给系统去记录,虽然它仍旧会被那样记录下来。也许这是我的一种逃避。

车辆多了。灰尘太多了。我转身朝一间房子走去,思索着开门后该做什么。在我身后是一排行道树,绿色的枝叶下灰尘全无,仿佛它们以往一直在那里一样。

这一切仍然熟悉,再熟悉不过了。仿佛我不是刚来到这里,而是一生都住在这里一样。

我当过皇帝,当过乞丐,当过国家领导人,当过小公务员,当过父母,当过孩子,当过英雄,当过罪犯,当过将军,当过士兵,毁灭过无数的世界也创造过无数的世界,死去过无数次又重生过无数次。

我在一个场景中最短待过一分钟,最长待过二十年。但是我没有年龄,只有经历。我存在于我中。我是意识。

标准时间是我存在的时间,或者说,我们存在的时间。我们不交流,所有场景中的其他意识都是个体意识创建的。我们没有死亡,所有的场景的终止都是人生的一个碎片的结束。现在的标准时间:5718:6014:0322,59.63770401秒,它的第一栏是5718年,大致是我们星球的残余围绕恒星转了5718周,但这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们的意识将会沿时间的长河无尽

地蔓延下去。

会吗?

系统曾经告知我,这个时代之前,星球有一个名字,是“地球”。这个名字于我并没有什么记忆,只是一个发音罢了。恒星也有一个名字,是“太阳”,伴随着一系列别名,“白日”,“金轮”,“赤乌”,“晷景”,“阳明”,它们也只是一串发音罢了。就像你说“哦,天啊”时并不会真正想“天”是什么。“系统”只是时代创立之初的一个名称,我叫它“埃斯卡罗比亚”“橡皮”“草裙舞”都没有什么区别。

五千多年来我把历史上所有职业都经历过一遍,登陆过所有已知存在和不存在的星球,在我和系统能想到的所有文明中生活过。我曾尝试睡眠,让系统在一百年后叫醒我,但我醒来时似乎什么时间也没有经过,只有标准时间在百位上增加了“1”。我也尝试过删去所有经历的记忆,将生活再来一遍,但这样的结果是无尽的重复,仍旧于事无补。

我是意识。也许我不存在,只是量子波涛中某种有组织的联系:也许我存在,是长度五千多年的存在,是经历过所有但并非智者的存在。

我从未感到疲倦。所谓疲倦,只是场景中施加给意识的气氛,而非意识的疲倦。那样真正的疲倦,在我们的时代开始之前就消失,在我们的时代开始之前,其他形式的存在于我们是几乎不可理解的。对于那个时期,我有一段深处的久远的记忆,一段我是意识之前,是另外一种——叫做生命的存在的记忆,但它现在已愈发晦涩难懂。我是意识,意识不会疲倦。

但意识会厌倦。

我在大街上,四周是人,还有车辆,还有建筑。

不,这不是现实。

我的意识随即颤抖了一下,场景的画面也颤抖了一下。太阳依旧在无云的天空中闪耀,我却感到寒冷。

我开始飞升。身下的大地渐渐远离,这个街道渐渐远离,这个城市渐渐远离,这个国家渐渐远离,这个大陆渐渐远离。

直到地球囊括在我的视野中。

一个蓝绿黄白相间的星球,被阳光分割成阴阳两面。近乎正圆的轮廓,表面上由大陆和海洋分割出曲折的海岸线。南北两极是白色的冰盖,上方飘舞着变幻的极光。絮状的云团低低浮在大陆和海洋上空,被无形的气流卷作随机的形状与涡流。夜半球,人类文明的痕迹略微显现,大城市的地方显出一点点黯淡的、红橙的光。

这不是现在的地球。

我要看看以前的地球。我手中出现一个时间轴,它大概是这一切无比真实的场景中最不真实的事物了。我将时间轴向左拨动。变化是立刻的:地球飞速地顺时针转动,表面的云层疯狂地扭曲,周围的星体在流光中划过。二秒钟后,它停止了。我注视着十万年前的地球。

我很快察觉到细微的不同:黄色的面积显著减少了,两极白色的面积有些许扩大:大陆的变化几乎无法察觉。我俯冲到表面。

我在一片密林中,这与城市的景观截然不同。空气是潮湿而炎热的,枝条与藤条交错缠绕,昆虫与鸟类的鸣叫回响不绝。向前走一段时间后,密集的树突然让步给一片开阔的空地,在前方陡然下降到一个峡谷。系统告诉我,峡谷底部居住的古人类是能人,使用打制石器。

我与一个能人面对面。他没有察觉我的存在,透过我向远方望着。他的面部令人惊奇地像猿,没有衣服,皮肤黝黑,表面覆盖着毛发。他转过头继续敲打手中的岩石,粗壮的手臂上肌肉清晰可见。我的意识立刻蒙上了一层迷惑。这,是人类——人类的一支祖先。“祖先”这个词对我来说也无比陌生。他们十万年后会是人类吗?我是人类,是吗?他们会是我们吗?

然而,我是人类,是吗?

我无言地飞升,将时间轴拨动至五亿年前。

大陆已迥然不同。一块超大陆,从赤道延伸到南极。陆地表面是荒凉的。裸露的岩石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只有潮湿的低地才能见到苔藓。海底却充满无脊椎动物与丰富的藻类。我愕然地盯着一群螺壳、触须、足的组合。传说中的生命——陌生的,却鲜活的生命。爆发的,变化的,意识逐渐复杂的生命。天使的,恶魔的,仿佛异星的生命。我是生命吗?人类还是生命吗?

我猛然将时间轴拉到底端。生命消失了,眼前是一个发光的,流血的,贫瘠的星球。它刚刚成形,熔岩四处横流,给地表增添一道道黑色的疤痕,大气层刚刚聚集,但还是不可呼吸的、有刺激性气味的气体。眼前的地球是新生的、暴躁却脆弱的,使我更难以想象此后的繁荣。

生命造就了不同。

但现在的地球还是地球吗?

颤抖着,我将时间轴拨向右端,准备完成我一直在逃避的一举。当时间轴到达末端时,我僵住了。

灰色的地球。

所有颜色都是一致的完美的灰色。地球比四十六亿年前还要贫瘠。四周所视之处空无一物。

我感觉自己在坠落-----真正的坠落,而不是系统控制的坠落。四周的景象开始闪烁不定,扭曲,灰色的地球从我的视野里消溶。然后就是黑暗,在我开始惊慌之前,一切就是黑暗---真正的黑暗,而不是系统控制的黑暗。

我在灰色的平原上醒来,四周是荒凉的沉默。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经历了一段真正的“睡眠”,更准确的描述是“昏迷”。

我询问系统几分钟前发生的事,然而系统的记忆在那一刻(标准时间5718:6101:2235,04.29088327秒)是一个断点,到现在才得以继续。系统只是回复说刚才系统产生了差错,现已恢复断点前场景。

差错?系统在过去的五千年里,从来没有产生过差错。

这个事实攥住了我的意识。场景消失的那一刹那,我确信我看到了无比真实的图像背后混乱的数据流。突然我存有的这个时代以前的久远的记忆浮上脑海。我命令系统根据这段记忆生成场景。

我仍站在大地上,被单一的平原环绕。但平原的颜色不是灰色,而是银色。我静静地端详着大地全新的、光滑的表面,以及表面以下隐约可见的细微结构。它和我十分钟前经历的平原是同一片平原,但先前灰色的平原明显有岁月磨蚀的痕迹,不再闪耀着光泽,表面也不再半透明。

不远处响起的一个声音在说些什么,那些音节似曾相识。我顺应那个声音向前走去。

它叫的是我的名字!(我曾经有一个名字?)

我进入一个乳白色的房间,房间里溢满柔和的微微泛蓝的光。我在房间中央一个凹槽中躺下,房间的光照立刻开始减弱,引导我进入的工作人员随即关上了门。房间沉入纯粹的黑暗,记忆中的我昏睡过去。

与其说昏睡,不如说是沉入了自己的意识的深海。一切都是寂静,脑海中没有思想,宇宙的中心仿佛就是意识本身。我在自己记忆中的躯体中等待。

标准时间流逝了十二小时,我的意识开始从深海中上浮,光在房间中重新亮起。我从凹槽中坐起,看到房间的门打开,那位工作人员走进来。我起身时感到些许眩晕,和工作人员走出门时我问他:“结束了吗?”

“结束了。”他给了我一个场景中人物脸上很难见到的温暖的微笑,“您的时代也将要结束了。您会迎来一个新的开始。您已正式加入数据库,如果想要的话,您可以随时前来开始您的新生。”

我还给他点头与微笑,转身走出大门。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好像一片模糊。我猜当时的我对这段日子没有多少记忆。转眼间我站在另一个房间里。

“您将要开始您的新生吗?这是最后一次确认。”

“是。”我听见自己说。

几秒钟后,房间消失。我的意识如利箭一般射出,进入了某个空间。又过了几秒钟,我的意识重新凝固成实体,我再次能感觉到我的身体。

但在我面前,是另外一个自己。我注视着五千年前的自己的脸庞,我的面容看上去令人失落地陌生。

“您希望保留自己的实体吗?”

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我感到自己对自己说。

“不。”我看到眼前的自己一瞬间消失了,我盯着的只有虚空。我转了一周,也只有虚空。

然后,我向上一挥手,色彩与形体在一刹那绽放,整个世界在我面前显现出来。

又是一刹那间,这段记忆结束了。我面前只有灰色的平原,四周是荒凉的沉默。

这个时代,被称作大游戏时代。

人类文明在二十至二十一世纪经历了技术爆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二十一世纪末,传输意识的技术出现,并在政府和民众的支持下迅速发展,日渐成熟。这项技术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巨大转变,仿佛增加了一个维度,在全球掀起狂热的浪潮。当时人类的计算机计算能力在速度、复杂性和数量级上都已超越人脑,于是有创新者主张让计算机与人脑合作。这样的合作能够使计算机处理意识发出的信息,再反馈给意识,在意识中构造无比真实的场景——比现实还要真实,因为没有了人体感受器所产生的轻微延迟和失真。人类于是能够通过自身的意识创造无数自己能想象到的世界,选择自己的生活。一项名为“无限地球”的工程就此启动,将处理器覆满地球表面——环境保护主义者已无力反对,因为地球上已几乎没有其他物种,没有植被覆盖。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工程,但令人惊奇的是,它在几十年内就已完成。工程落成以后,大移民立刻开始。人类如此急切地移民的原因一是对选择自己生活的渴望,二是地球生态环境已不堪重负,临近崩溃,大部分地区已开始使用化学方法保证氧气和碳水化合物的供应。巨大的移民中心建起,每天有上千万人涌入另一个世界。

大移民持续了将近五年。普通公民首先离开,国家元首们尽到组织的责任后也纷纷前往。贫穷的人排在免费服务的长队中经历漫长的等待,富有的人将要挥霍完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财富时用最后的金钱抢先开始了新生。科学家与工程师们对巨大的机器进行最后的检测,确信它能持续运转万年后,成为了人类文明最后一批离开者。也有稀少的人选择留下,作为地球最后的后裔在大地上终其一生。

人类的有机形态从此从大地上消失。

见识了意识在电信号中游历世界后,有人把这个时代的人类行为称作“游戏”。这个称

号在网上流传开来,“大游戏时代”取代了官方称呼的“后信息时代”,成为了这个时代最普遍的名称。

但是人类的估计过于乐观了。覆盖大地表面的上百亿个处理器曾被估计能持续运作几万年,但过于迅速的技术发展和过于仓促的工程建造使它们在毫不留情的漫长时光面前仍显幼稚,不可避免地老化了。如此庞大而复杂的系统,一旦出现第一个差错,发生小故障的频率就会以指数级别增长,故障也越来越严重,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巨人的倒下是缓慢的,但是不可抗拒的,系统的崩溃会比预想的要早发生,而人类显然对此毫无对策。

第一个故障发生在标准时间5718:6101:2235,04.29088327秒。

我将自己囚禁在黑暗中独处了几小时。那次场景之后,这个时代的记忆开始潮水一般地涌进我的脑海。它本来就在那里,系统帮助了我使我的记忆容量达到原来的几百甚至几千倍,只不过它被尘封了五千多年,处在遗忘的边缘。在观看地球史的那个场景之后,蒙盖它的冰层已经开始变薄,而经历那次记忆之后,冰层一触即破,我的人生的前五十年(当时平均寿命是一百五十岁,但我的年龄从此一直停留在了那个节点)逐渐显现出来。我曾是一个人——一个有机的,真正意义上的人,我曾有过家庭,有过朋友。我创造的第一个场景是与我的家人、朋友相处,那个场景无可置疑地真实。在那个场景中生活了几年后,我开始感到厌倦(厌倦是多么可怕的魔鬼!),离开了那个场景离开了我称作家的地方。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亲情与友情在时间的冲刷下淡薄而远去了。我转向了我创造的同伴,在与自己意识的孤独对话中不再回头。当那些记忆重新浮现时,我再次尝到了陌生,冰冷的、苦涩的陌生。

我在黑暗中起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我走在一条路上,这条路是我少年时常走的一条路,但它现在看起来与别的路没有什么两样。我又走在灰色的平原上,平原上下着雨。不,平原上不应该有雨的。雨停止了,但水流仍在平原上四下横流,冲刷去了表面的灰尘,显露出里面的细微结构。水流突然变得血红,大地变得焦黑,那是四十六亿年前贫瘠的地球表面蔓延的岩浆。然后植被突然从地表窜出,猿似的能人用眼睛直视着我,他粗壮的手臂里拿着一把凿好的石斧。他的眼睛里反射出星光,星光很快扩展到整个天空。我站在群星之中,看它们在四周跳着永不停息的舞蹈。后来所有恒星汇聚到一点,发出淹没视野的强光... ...

似曾相识的坠落感。向下坠落,坠落。恒星一瞬间消失了,背后混乱的数据流转瞬即逝。然后,黑暗罩住了我,像一口突然翻转的大锅。

... ...

我在星空中醒来,周围的恒星都在原位闪着稳定的光。这一次感受得出了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我立刻呼叫系统。

“对不起,系统再次出现故障。现已恢复断点前场景。”

再次出现故障的系统。我前几天一直在翻阅的前五十年的记忆再次浮上脑海。其中有一个预言印象尤深:“科学家们估计此系统能够持续运作两万年以上。当系统超过了使用年限,随时可能出现故障,并且接下来出现故障的频率会大大增加,最终导致系统崩溃。这个过程会在一年以内完成。但是,公民们,这是你们的新生,也是人类的新生。没有系统,人类几乎肯定无法再活一千年——这是客观的预测,也是许多人所担忧的。但有了系统,我们能将一千年延长至两万年。届时,人类将拥有更大的智慧,并能继续生存下去。”

现在是标准时间5718年,系统已出现了第二次故障。并且,就我自身而言,人类在意识中存活并没有拥有更多的智慧。

我问系统:“现在在地表上还有任何实体设备吗?”

系统迟疑了半秒钟,显然已查找过地球上每一个角落。我对这个问题不抱多少希望,但

系统的回答是肯定的。系统向我提供了一张人形机器、飞行器、武器的列表。

我沉默地望着星空。这里少了什么,对,是地球。我眨了一次眼。地球出现在我面前,不是灰色,而是最生动的蓝色、绿色。人类对系统的终结没有准备。多少人已迷失在自己的意识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年之内,地球的生命史可能走到尽头,并永远保持贫瘠。

但地球的蓝绿图像始终缠绕着我的脑海而不离去。未开化的深海、半开化的猿人,茂密、温暖、潮湿的丛林,形状永远不会重复的云。

“我要去地表。”我对系统说。

人生的第二次,我经历了意识从身体中射出,又在另一个空间凝固成实体的感觉。我感到了自己的身体-----与场景中同样真实的身体。

接着,信息开始涌入。我在一个明亮的空间中漂浮,突然亮起的光使我感到些许眩晕。这灯光应该暗一些的。

然而灯光没有减弱。我感到疑惑。然后,认知开始恢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如此习惯于用意识发号施令。但我不再身处那个终将覆灭的系统中了。

我在现实里。

我发觉自己正在缓慢下降,直到我的脚碰到地面。但是,脚与地面相碰发出的声音是金属撞击声。我向下看去,两条腿是机械的,看上去制作精良,与人体结构相仿。手臂也是一样。我突然回忆起自己在系统提供的清单中选择的人形机器。现在,我是这架人形机器。

我突然发现上空漂浮的一个人形机器的方阵,中间是一个缺口,在我头顶正上方。我是下降到地面的唯一一人。我向前走去,走向看似是一扇门的区域。我接近时门缓缓打开,我走近了另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过于空旷,使我怀疑这不是为单独一个人设计的。

这是为整个方阵设计的。

然后,我听到了细微的声音,尽管十分微弱,但在完全安静的背景中易于辨别。似乎是气体的声音。与此同时,前方的墙壁上亮起了一个进度条。

1%... ...5%... ...15%... ...50%... ...75%... ...90%... ...100%

墙壁开始向两边移动,中间出现一条越来越宽的开口。我从开口走出去。

我站在灰色的平原上,在灰色的天空下,这与系统建立的场景完全相同,使我几乎怀疑我仍作为意识留存在系统中。但我转身,看到我刚走出的大门正在缓慢关闭。我站在真实的地球表面上。

意识到这一切是真实的使我的心情更加沉郁。我在大地上蹲下,用手擦拭着大地表面。擦拭过的地方由灰色变成了银色,而手上留了细细一层灰尘。我望着内部真实的、细微的结构。这里储存着一个人的意识,我曾经和他一样被囚禁其中。这片大地储存着全人类的意识,除了一个人。从未有过的孤独向我席卷而来,在荒凉的大地上,我分外渺小。

我开始搜寻自己的脑海,发现了一张地图和一张星图。星图是一个银河系的模型,详细地标注了能观测到的每一颗恒星及其所附行星。地图是一个地球的模型,然而远不如星图复杂,上面标注了地球所有实体设备的贮藏点与我的位置——在欧洲和亚洲交界处的一个贮藏点旁一个孤单的小点。这就是人类计划在大游戏时代结束后做的吗?——让所有意识回到实体,再起航寻找另一颗宜居行星?然而,为什么要有大游戏时代?缓兵之计?主宰生活的渴望?消除贫富差距?但若人类真的在意识之中生存了两万年,还会有在现实世界生存的能力吗?或者说,这些装备根本就不会被用?这只是人类逃避现实的借口?

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思考得越来越多。也许我在这个时代之前是个思考者。也许这只是五千年的独处的后遗症。

我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地图。一个颜色不同的点吸引了我的注意。地图上,背景是灰色的,

贮藏点是白色的,我的位置的点是红色的。而这个点……是蓝绿色的。然而,这个点离我的距离有四分之一赤道半径,以我的奔跑速度到达那里还遥遥无期。“飞行器”一词浮上我的脑海。

四十分钟后,我走出飞行器,来到一座圆柱形建筑面前。我走到门前,却找不到开门的按键。几秒钟后,门却向里打开了。我注意到这种开门方式是信息时代前期常见的,但在其后期只有老建筑还会保留这种方式。

建筑内部也是怀旧式设计,并显出了一些时光流逝的痕迹,不像设备贮藏点那样一尘不染。门厅中央一面不怎么白的墙上刻着:“地球生命基因库”。

环保主义者们并非没有努力。他们建造的基因库显然没有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但他们已尽力让它能经受时间的冲刷。基因库的内部比它外部看起来大,因为大部分楼层在地下。地球的百万个物种,在这里还保存了一星火种。

我在那里度过了一整天,一层一层地浏览着陌生的物种学名。地球的火种点燃我心,而我将是那个使它们燎原的人。

我在清澈却空虚的夜中站立,大地在我脚下展开。

漆黑的夜空中没有云——也不可能有云。横亘在天空中的,是灿烂的银河。月挂在天空的一角,泛着银白的光。

大地上也有光,是大地内部发出的。处理器发出的微光在白天被太阳光淹没,但在夜晚显现出来,随机地浮游着,像是一片柔波的海洋。我将目光集中在地上的一小块区域中,看着里面细致的纹路随着波浪的扫过忽明忽暗。

突然,那光灭了。

我正看着大地最深的黑暗。我猛地站起身,发现整个大地都是黑暗,没有一点光在闪烁。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我内心深处的惊慌开始增加。大地仍旧黑暗,如一潭死水。

像是灭掉那样快地,大地的光重又亮起。荧光的波浪照常涌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查看了标准时间。十九秒。这次故障比以往任何故障持续时间都要长。而我只在地球表面生活了六十天。

然而,那根本不算生活。最初的七天,我在地球生命基因库中游荡,将所有物种的学名浏览了一遍又一遍,早已能倒背如流。然后我在地球表面漫无目的地行走,又回到了那个设备贮藏点。我发现了大小的飞行器,长途的,短途的;还有上百种武器,随身携带的,舰载的。我尝试将意识传输至飞行器中,出乎意料地,迎来的是成功的结果。我在大地上空飞行了几天,却很快对漫无止尽的单一的地貌感到厌倦。我成功地将意识分散至几台设备中,我在它们中同时存在。于是我试图操纵两只舰队进行战斗,却发现设备一旦损毁,我的意识与它的连接立刻断开,一段记忆随之消失。我停止了危险的游戏,观察到舰体坠落至大地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伴随几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裂纹。所幸的是,表面下的处理器没有损伤。

两天的静坐后,我又开始行走。我观看大地的波浪,观看夕阳的余晖,观看繁星的闪烁。此时的星空,没有任何障碍物阻挡视线,应该是最美丽的星空。但只有我一人。我无数次翻看地图,希望看到其他人活动的红点,但只有灰色,和现实一样的灰色。离开系统后,被掩盖的孤独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绝对的、纯粹的、倍增的孤独。

系统故障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故障从二十天一次,十天一次变为了三天一次,两天一次。持续的时间从两秒、三秒变为了十秒、十五秒。我开始感到巨人的倒下——无人能止的倒下。我无法与其他意识交流,也没有人再到地面上来。我试图逃避,却不能自己地想到了那一天——那一天,一切结束,我将真正孤独一人。

除了那一条路。

那一条路可能性甚微,但如果我走上这条路,地球还有剩的可能。但人类断无生的可能,我也没有生的可能。

但与注定的覆灭相比,挣扎总是好于一事无成。我不知道我在其中是什么角色,也许只是蜉蝣撼树,只是螳臂当车。也有可能是犯下有史以来最大的罪,或是地球史四十六亿年滚滚长河的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

我看着地图上的蓝绿的点,想象着它变为一个蓝绿的地球,满溢生机,继续生命史不可阻挡的航程。

我也应该出发了。出发,带来一个文明的末日,或是成为一个星球的救世主。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闪光掠过天空,灰色的大地上亮起白色的火焰。

随之,爆炸的冲击波扩散开来。灰色的大地被掀开,其中的微光痉挛了一下,即而熄灭,随着巨大的能量化作灰飞散。方圆几百米的光全部熄灭,黑暗的边缘组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中心几十米半径,是焦黑的废墟。

我惊愕地盯着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个触目惊心的点。我已等待了一百二十天。没有意识来到地面上。冬眠刚刚醒来,我就立刻查看了地图,但看到的只是代表我的一个红点在广大的背景上,一如既往地孤独。我尝试与系统到地面的接口联系,但是看到的页面中只有乱码。我心仅存的侥幸灰飞烟灭:人类与现实的通道永远关闭了。

系统如今在黑暗中的时间早已超出了运作正常的时间。一天中,只有一至两小时地面有亮光。人类囚禁在自己制造的牢笼中,在巨人最后的挣扎里渐渐窒息。

于是,再也没有原因阻止我的行动了。

我象征性地做了一天的倒计时,将它显示在我能找到的最大屏幕上。血色的巨型数字,计算着人类苟延残喘的时间。我将倒计时的终点系在一个扳机上,扳机所属的枪口正对着大地。

现在,倒计时显示零。大地上出现一个刺眼的伤口,而伤口下方,露出的是——

土地。

土地,仿佛是一副棺木下方露出的仍存生机的皮肤。

我不知道什么驱使我再次发射。我眼前的是灰色的材料被冲击波撕碎,但我看到的是地球。蓝绿色的地球。

几十艘船组成的舰队颤抖着从地上升起。是我的意识在颤抖。随着人类的生命而颤抖。它们排作一列-------我形成一列,像地狱与天堂的犁耕过大地,留下的是一道土地的痕迹。

我的余光瞥到地图。在地图的一角,一个缺口正在扩大,缺口里是深邃的黑暗。

两个小时后,我的舰队的能量几乎耗尽。我将一艘船撞向地面。

我立刻感到记忆中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留下的是一段空白。我没有担忧。我有五千多年的记忆------足以与整个大地一起覆灭。这是人生最后的一次大游戏。

地图上有二十四个贮藏点。我用它们把大地分为二十四个部分。现在,灰色的平原只剩二十四分之二十三。第一步已经走出。我继续前行,用越来越快的步伐。人类的残余,灰色的残余,五千一百七十八年的几百万个场景,在火光中覆灭。

黑色开始蚕食灰色。地球的皮肤一寸一寸地裸露,受伤仍骄傲着,重新沐浴在太阳光下。白色的点一个一个闪烁消失,在红色的点所到之处。

我的记忆,从五千年变为了两千年,变为一千年,变为一百年,变为五十年。我从一个意识变为一个人类,尽管仍被困在机械的牢笼中。我的生命脉络从未如此明晰,与世界一起

出生,与人类一起死亡。系统不再是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暗影,我的精神是纯粹的、明亮的。

除了那个场景。

蓝色的、绿色的地球。如此晶莹剔透。白色的云悠闲地漂浮,两极的极光永远变幻。太阳是金色的,照耀得到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给予她能量,使她充满生命力。

对,还有一件事我要做,它将是新生而持久的。我将是一个栽培者。

第三天的太阳正升出地平线。我踏着废墟,向蓝绿色的那个点走去。我慢慢地走,因为不再需要着急。我欣赏着脚下的黑土,它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要肥沃,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我到达了我的目的地。它是圆柱形的建筑物,矗立在土地上。地球生命基因库。我踏进大门,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个按钮,上面用不同语言写着“解冻”。

我按下了那个按钮。

我能感到四周的寒意开始温暖。地球生命,在沉睡了几千年后,开始复苏,就像它们在过去几十亿年前做的那样。

我耐心地等待,与此同时,欣赏着初升的太阳。海洋已经开始蒸发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在天边看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云。

解冻完成了。我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旁,看着容器中悬浮的一粒物体。应该是一粒植物种子。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走到门外,挑选了一块地方,蹲下。我拂去盖在土地上的半透明的碎片,在这一小块空地上挖出一个小坑。然后,用我最轻柔的动作,我把种子种到了土壤中。

十一

我在丛林中行走。树木是如此密集以至于我必须侧身才得以通过,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了天空。粗枝间有时能看到灵长类动物的身影,耳中充斥着虫鸣与鸟鸣。几指粗的藤条盘绕着垂到大地,爬行类动物慵懒地趴在树皮上。

我不记得过了多少日子。我见证了它们从幼苗长成树林。科技是人类最后的遗物,用这份遗物与一双手,地球生命的火种终于在大地上传递开来,用了上万个日出和日落的时间。

是时候休息了。

我驱使自己被时光锈蚀的身体来带我旅程的终点。经过上百个四季更替,它已完全被生命占领,匍匐在地。倒塌的一面墙上,依稀能辨认出“基因库”三个字。我来到这个废墟最底处,在中央躺下。

我闭上眼睛。我能感到阳光的热量和身下的泥土。我回忆起幼时,躺在草地上,听着母亲唱的歌谣。我的意识不再困于机械的身体,我的意识终于融入了地球的心跳,在永不停息的血液中奔流。

我感到欣慰的是,在经过了漫长的一生之后,我终于在大地的怀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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